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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惹尘埃 ——芥川龙之介小说的人性追问与探求

2019-11-10 17:25| 发布者: 魏荣钊| 查看: 884| 评论: 0|原作者: 朱登麟|来自: 息烽县文联

摘要: 何处惹尘埃——芥川龙之介小说的人性追问与探求读日本短篇鬼才芥川龙之介的小说,《罗生门》是第一部。诚如本书译者高慧勤所言:芥川是一介书生,是书斋里以写作为生的文人,不是那种以自己丰富的经历进行创作的作家 ...

何处惹尘埃

——芥川龙之介小说的人性追问与探求


读日本短篇鬼才芥川龙之介的小说,《罗生门》是第一部。

诚如本书译者高慧勤所言:芥川是一介书生,是书斋里以写作为生的文人,不是那种以自己丰富的经历进行创作的作家。其小说素材,“大抵得之于旧书”(芥川语)。就如这部集子中的作品,有的取材于日本十二世纪的短篇故事集《今昔物语》(如《罗生门》《鼻子》《山药粥》《竹林中》《六宫公主》);有的取材于中国古代的历史典故(如《女体》《英雄之器》《黄粱梦》《杜子春》《秋山图》《湖南的扇子》《南京的基督》);有的取材于西方宗教故事(如《基督徒之死》《烟草与魔鬼》《圣·克利斯朵夫传》《鲁西埃尔》《众神的微笑》);有的取材江户一带文化世家的轶闻趣事(如《戏作三昧》《枯野抄》《报恩记》《丝女纪事》《大石内藏助的一天》)。等等。

从来奇才多薄命,芥川是最好的例证。首先,芥川确是“奇才”。1912年,芥川二十岁,创作发表短篇小说《鼻子》,轰动日本文坛。文坛大家夏目漱石亲笔致函,称“像这样的小说,若能写出二三十篇,在文坛上必将成为无与伦比的作家。”短短十三年的创作生涯,芥川共创作短篇小说148篇,小品、随笔、诗歌、游记、评论多种,三百余万字。其次,芥川确实“薄命”。芥川本姓“新原”,1892年生于东京,母亲芥川富久在他出生八个月时精神失常,芥川由舅父芥川道章收养。十二岁时,生父新原敏三将他从新原家族“除藉”,易姓“芥川”,由姨母芥川富纪抚养。“疯子所生”加上养子身份,让芥川事事隐忍,“从未说过任性的话,做过任性的事”,养成了忧郁的性格。1927724日,37岁的芥川不堪身心摧残,服安眠药自尽前,在遗书中说:“目下,自尽在即。也许这是我此生唯一的一次任性吧。”足见披覆他短短一生的,是多么浓厚的阴影。

阴    阴郁的性格、书斋写作、年少成名,三方面因素的叠加,让芥川自然而然成为文学创作的苦行僧。他的写作,立意警拔,简素古朴,形式多样,富于节奏感,极有表现力。谋篇布局极尽巧思,具有一种形式美和节奏美,言辞表达具有一种古典美和禅意美,达到相当高的艺术造诣。那种“吟安一个字,拈断数茎须”的执着,直追我国大唐之世的“诗奴”贾岛、“诗囚”孟郊。

也    也许是曲折苦难的经历,唤醒了自己内心深处对人性的怀疑和困扰,芥川的小说创作,大抵离不开人性探求这个主题,利己主义一直是他追问的对象。他一出手便成名的早期作品《罗生门》和《鼻子》,就奠定了一种不依不饶探求人性的基调。比如《罗生门》中,一个因大萧条遭致东家辞退的家丁,在走投无路之际,为了生存,想去当强盗。当他在罗生门城楼碰见同样遭遇穷途末路,从女人尸体上拔头发做假发、“不然就得饿死”的老婆子时,先是正义感“发作”,大声斥骂并要捉她送到官府,最后却“麻利地扒下老婆子的衣服,一脚把抱住他腿的小老太踹倒在地”,夺路而逃。理由同样是“实不得己,不然就得饿死。”深刻地揭示了在面对死亡时人性的冷酷与道德的脆弱。在《鼻子》中,芥川塑造了一个“官”至“内贡奉僧”的有道高僧禅智,因为长了一条“足有五六寸长,从上唇一直垂到下巴”的又粗又长的鼻子,怕看镜子,怕别人提起“鼻子”这个词,心中郁闷,苦恼不已。先是企图在凡人和佛陀、名人中找到鼻子跟自己一样长的人,“以期得到些许安慰”。然后是想尽一切办法,“熬土瓜汤喝,往鼻子上抹老鼠屎,等等”,想让鼻子缩回常人模样。后从一位中国大夫处得到方法,终于将长鼻子“治”短。可他的心结并未解开,整天提心吊胆,“生怕鼻子又长长”。继而是一听到别人窃笑,就认为是别人对他的“短鼻子看不惯,比看惯了的长鼻子更可笑”。一方面揭示了这位所谓“高僧”的虚假,及其并未超然物外、解脱红尘烦恼的可悲和可笑,另一方面也揭示了人心中“巴不得别人重陷不幸中去”的旁观者的利己主义的冷漠。

《    《枯野抄》是芥川探求人性的极致之作。小说以俳谐大师芭蕉庵主松尾桃青临终前,大夫木节和一众弟子微妙的心理活动描写,展示人性的极端利己和冷漠。面对大师之死,先是木节“在紧张之中,又有一种松口气的感觉——要来的终于来了,如释重负一般。”接着是其角,看到师父“瘦成了皮包骨,那瘆人的样子,让他生出一种强烈的嫌恶之情”,“有说不出的腻烦,几乎没有一点悲哀”的真实内心世界。第三个出场的是“素以谦恭有礼著称”的去来,“意识到是自己在尽心尽力照料师傅,一下子便在心底大大滋生出一种自得之情”,甚至于“踌躇满志”,“用得意的眼光,打量自家辛劳的情景”。第四个是一直在“凄厉的恸哭”的正秀,此时竟然“发出一阵瘆人的笑声”,“那声音,简直像是从丹田发出来……经过嗓子眼和嘴巴时,想忍而没忍住,结果转从鼻孔断断续续迸发出来”。第五个是乙州,“对正秀凄厉的恸哭,觉得有些过分——即便不说他不够稳重,至少也太不自制,所以,禁不住有些不痛快”。至于“东花僧”支考,更是在“师父临终之际,始终用一副审视的目光,饶有兴味地观察这个过程”,内心惋叹:“我们这些人,生来就偷懒冷漠,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并“对自己能这样深思,颇为得意。”接下来的惟然,想的则是:“哦。幸好死的不是我。谢天谢地。”老实巴交的禅客丈草,则沉醉在“解放了的喜悦”之中,觉得自己“长久以来一直为芭蕉的人格力量所桎梏,枉然给压抑着”,现在,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让“身心自由舒展”。在结尾处,芥川还很意外的踩了一脚油门,不给读者留悬念:

这    这样,古往今来无与伦比的一代俳谐宗师芭蕉庵主松尾桃青,在‘无限悲痛’的众弟子的簇拥下,溘然长逝。

说    说这话,是因为芥川小说的结构方式一般是开放、多元而且从头到尾充满悬念的,更不会给读者一个“结论式”的收尾。比如他的名篇《竹林中》。文章从竹林中发现的一具尸体写起,通过发现尸体的樵夫、路遇并收留受害人妻子的行脚僧、衙役捕快、妻子的母亲、强盗多襄丸、妻子本人及死者亡灵通过女巫之口的供词,复述了案件发生的全过程。但是每个人物供述的情况都不一样,导致“案情”异常复杂,给读者对案件的“侦破”带来了难题,读到最后,也无法判断孰是孰非,给出结论式的答案。看似一桩杀人强奸案,实质是一桩人心和道德的追溯案。特别是几个关键人物,对过程的供述各不相同。抱着必死之心的多襄丸,供认是这个女人因为不甘承受“让两个男人看我出丑,比死还难受”的耻辱,提出“你们两个总得得死一个”、“谁活我就跟谁去”,于是杀死了男人。女人则供认是自己受辱后,看到被捆绑在树上、口塞竹叶不能说话的丈夫轻蔑和憎恶的眼神,让自己不堪羞愧、悲哀、气愤,产生“苟活人世,实在没脸见人”、“你亲眼看我出丑,我就不能让你再活下去”的心态,亲手杀了丈夫,并尝试各种自杀未遂。男子亡灵的供述比较复杂,先是亲眼看见妻子受辱,强盗又花言巧语引诱妻子“不如索性嫁给我”,而自己的妻子却神迷意荡,说出“好吧,随你带我去哪儿都成”这样的罪孽话,令自己怒火中烧。既而是妻子指引强盗:“把他杀掉!有他活着,我就不能跟你”,并发狂似的反复喊 “杀掉他!”引来强盗对女人的轻贱:“这贱货,你打算怎么办?杀掉吗?还是放过她。”女人乘强盗给男人松绑之际逃离现场,自己不堪内心的“呜呜咽咽”,抓起地上的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膛。文中的几个主要人物都称自己是结束男人性命的人,但人是怎么死的?谁说了真话,谁说了假话?到最后仍然一头雾水。但是其中对道德的追问、对人性的探讨,却让我们陷入深思,陷入迷茫,达到了作者想要的效果。

《    《袈裟与盛远》是一篇技巧极高的小短篇,堪称芥川式写作的极品。首先是结构,分上、下两章。单从结构上看,就格外新颖,而且不可复制:

                                                            上

  夜晚,盛远在泥墙外远眺月华,一边踏着落叶,心事重重。

       独白——

……

                                                            下

夜     夜晚,袈裟在帐子外,背着灯光,一边咬着袖子,陷入沉思之中。

     独白——

  ……

“     “独白”之后,由两个人各自内心的独白,组成了这篇精致的作品。

三    三年前,盛远与袈裟相遇,盛远“自认为爱上了她”,产生“要袈裟这个人的欲望”。但盛远这种爱,其实并不坚决,甚至自己也产生了“当时的恋情,很不纯正”的怀疑,认为自己对袈裟的爱“不过是这种欲望的美化,一种感伤情绪而已”。阔别三年,盛远再度邂逅袈裟,袈裟已经嫁为人妇,且形容变丑。她“对自己的丈夫有种虚荣”,故意将与丈夫的爱向盛远夸示炫耀。盛远认为袈裟是在用谎言掩饰真实,是“不愿我怜悯她的一种反抗心理”,决心揭穿这谎言。而揭穿谎言的办法就是“征服”袈裟,让袈裟出轨。一对彼此间并没有情肉的男女,发生了一次各怀鬼胎的淫乱。盛远达到了将袈裟变成一个名符其实的“奸妇”的目的。为了彻底揭穿袈裟的爱情谎言,盛远想出了更毒辣的一招:相约袈裟谋杀亲夫,以此达到对袈裟虚伪的内心世界的进一步侮辱和践踏。而袈裟愿意委身于一个明知“并不爱我,而且恨我、瞧不起我的好色之徒”,向他显示自己的丑陋,是因为她还爱着这个男人,而且“很早以来,就只爱这一个男人”。一次屈辱的“献身”,带给袈裟的不是情爱的享受和喜悦,而是卑鄙、龌龊、下贱、无地自容的体验。袈裟感到自己受人戏侮、听人蹂躏,丢人现眼还得装哑巴,因“心灵受到伤害而感到愤然,身子受了玷污而为之悔恨”,感觉“生既毫无意义,死也没一点价值”。于是居然答应了谋杀亲夫的提议,并用一种死亡威胁的方式,逼迫盛远去杀害一个他“并不恨”、甚至连嫉妒之情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男人。此时的盛远,内心对袈裟充满恨和怕,又不想向袈裟显示自己“胆小鬼”的怯懦。而袈裟为了结束自己的耻辱,为了不再“又得像娼妓一样,抬起这张羞愧的脸,面对天日”,毅然选择做自己并不爱的丈夫的替身,等待着盛远来杀她。整篇小说,爱与恨、情与欲、怀疑与反怀疑、淫乱与自责,纵横交织,如一团乱麻,极其复杂地展示了“人心如同无明之黑暗,烦恼之火长燃不熄”的深刻主题。

类    类似的作品,在这部集子中还有很多。芥川在一个一个追问人性、考察人性的故事中,发现了人世间的丑恶。正如他自己所言:“周围尽是丑恶。自己也丑恶。”面对丑恶,他对人性持怀疑态度,感觉人心微妙,难以捉摸,这种怀疑主义的情绪,让他内心纠结,得出的结论是人性如此不堪,“活着就是痛苦的事”。这应该是导致他始终选择“冷色调”写作和最终选择自尽的主要思想原因。那么,芥川是不是彻底否认人性的美和善、对人性彻底绝望了呢?恰恰相反,芥川对人性中极端利己主义的揭露,正反衬出他对人性美的向往。正如芥川自己所言:“读波德莱尔的散文诗,最令人感动的,不是对恶的赞美,而是他对善的憧……

简    简到极致的语言,准确入微的心理描写,对人性的深刻追问,成为芥川写作的一把利器,构成了这个短篇小说“鬼才”独特的艺术魅力。“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纯净如雪的芥川,得容不得心灵中染上瑕疵,差不多达到了“水至清则无鱼”的境界。一分为二看芥川,我们欣赏他对文学的态度,对人性追问的执着,却也不必陷入他作品营造的悲凉氛围,不别为人性之恶绝望。毕竟世界是美好而又多元的,文学只是对现实社会秩序的反叛,对人类生存状态的反思,对世界思维空洞的填补。

朱登麟:男,1966年生。作品散见《诗刊》《山花》《花溪》《贵州日报》等。出版有诗集《门的传说》《季节的脸色》。现为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贵阳市作家协会理事、息烽县文联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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